你未亡我未央

苏凰/殊凰 未亡人

清水已出坑请取关:

一、 


       监军苏哲的葬礼是与一万八千名阵亡将士一起举办的,算是全国性祭祀,显示了上位者对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敬重和和平的渴望。在小范围内,萧景琰又给梅长苏举办了一个葬礼。葬礼安排在林氏宗祠,参加的人很少,规矩却很隆重。不知哪个多情种不争气地哭了出来,霓凰已经干涸的眼泪又涌出眼角,静静的,无声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散场后霓凰在穆青的搀扶下回到穆府,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。这些日子没睡好,头有点疼,但不碍事。本来就没什么念想,在参加完葬礼后更是空落落地可怕。这次林殊是真的死了,众目睽睽死而见尸的那种,连遗体都凉得透透的。没有任何侥幸的希望。他葬在了林氏宗祠,和他的父母祖父母合在一起,没霓凰什么事。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定亲,林氏族谱上不会有霓凰的名字。


       夏冬来看她,披麻戴孝,为丈夫聂峰的少帅服丧礼。霓凰和她说了会子话,但远没有以前熟络。当年她俩都是未亡人,感同身受,一起面对人世的折磨。但同样是赤焰军,同样是火寒毒,林殊哥哥过得太苦,病痛心魔轮番上阵,苦得把自己逼死了。聂峰虽然流浪了十三年,好歹被救了回来,虽然模样惨了点,好歹身体健康无病无痛,好歹可以享年寿,可以和冬姐厮守终老。霓凰当然是为冬姐高兴,这份高兴是真心的、纯粹的,可霓凰的难过也是真的,不甘也是真的,不想见到冬姐也是真的。她嫉妒冬姐,尽管只有一小丁点儿。


        夏冬也懂,坐了会儿就告辞。她去找穆青,问了霓凰最近的饮食起居,见了哪些人,做了哪些事,睡得好不好。没办法,生离死别的悲痛不是言语能化解的,她来劝慰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
       静贵妃请霓凰进宫小住。霓凰知道大家关心她,她想说不用担心我我经历过一次已经能很好地调节过来,我不是年方二八的黄毛丫头不会做傻事,我只是最近很累需要休息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。但她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,不如顺应大家的好意来得安心,于是她无可无不可地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静贵妃还是住在芷萝宫,地理偏僻,环境幽静。静贵妃给她安排了个偏间,两个侍女,然后就不管了,霓凰发发呆,练练剑,看看翔地记。芷萝宫里很无聊,岁月拉得很长,霓凰问静贵妃这么多年是怎么打发时光的。静贵妃跟她讲故事,讲林殊小时候热得很,爱把袖口卷上去,衣领拉得低,宫里大半人都知道他哪里有痣。讲林殊的口味随他爹,喜欢吃茶花饼,三分甜七分糯那种,每次来都要吃一碟带一碟给老爹。讲林殊为了在霓凰面前露脸练骑射可勤快了,训练量加倍不说,还练习连珠箭、三箭齐发等炫技技巧,林燮一开始还以为儿子懂事,还骄傲了一阵,后来发现是泡妞用的,大叹男大不中留。


霓凰眉眼弯弯地笑,一边学静贵妃分摘茶花,一边跟她说林殊的糗事。说林殊自号五陵少年,想易容化名去江湖上闯一闯。行侠仗义,快意恩仇,也许还能遇见个美人,留下一段佳话。


小霓凰当时就不乐意了,美人?


小林殊赶紧甩锅,说这是萧景琰的梦想,是水牛成天在耳边唠叨,害得他说错了。


小霓凰说不行,你们要闯江湖得带上我。


小林殊对她的吃醋很受用,说,当然得一起去啊,我们一起双剑合璧,天下无敌。啊,得想个响亮的名号才行,事了拂衣去,空留身后名。等将来咱们孩子大了,听了话本传奇,说也要做个像咱们一样的大侠。咱们就低调地告诉他,儿子啊,你崇拜的大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,就是你爹娘。


小霓凰想象了下这情景,也乐得不行。问,咱们化名什么好呀,殊凰?听着像书荒。可别是什么雌雄双侠呀,土爆了!


小林殊充分发挥想象力:我爹叫石楠,我就叫石木吧,你就叫石朱——我媳妇嘛,当然得姓石。——这个朱不是那个猪,别挠别挠,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。


侠名关乎着他们江湖之路的逼格,不可轻忽,天色晚了,该散场了,林殊回家继续想。


名字还没起好,北境的狼烟就来了。


  


二、


于是霓凰想去江湖看看。


她收拾了几件衣服,换上男装,拿着把剑就跑出去了。


干练得很。


  


三、


不涉党争本来是琅琊阁的宗旨。虽然经历梅长苏一事后,琅琊阁通晓天下的名声如日中天,但琅琊阁再也不为朝堂中人解惑,尤其梁国朝廷的人。但霓凰递上拜帖后,琅琊阁主态度还挺好,请她在大厅见面。


大厅里,蔺晨披头散发仰躺着,赏着窗外的桃花,喝着香气四溢的美酒。这般没形象,霓凰却觉得意外地安心。她长发一甩,在靠窗处坐下,抓过一坛酒,封盖一拍,不用酒杯,直接仰面喝了起来。


蔺晨反而有些意外:乖乖,这也太不优雅了。


霓凰一抹下巴:别忘了,我可统领南境十年,和兵油子混多了,金陵里得小心着才不彪荤话,憋死我了。


蔺晨点头:就是,金陵那起子地方,一个个道貌岸然一本正经,到头来还不是一人一个土馒头。装什么装,无趣。


他们就各自喝酒,还行起了酒令。霓凰瞅着他瘦了,当然也可能是他穿黑色丧服显瘦。


 


霓凰也见到了飞流。小飞流个子又蹿了,跟蔺晨差不多高,再几个月就能比肩林殊哥哥了。其实林殊哥哥十七岁的时候只比霓凰高半个头,后来再见时就差一个头了。应该是琅琊山风水好,能养人。不知能否求个情,让青儿上来住半个月?


啊,也有可能是火寒毒能催高。挫骨削皮,能不长高嘛。


飞流还记得霓凰,两个字两个字地说起穆王府盛开的梅花和除夕夜送来的烟花,两只眼睛里全是星星。霓凰爽快地说,今年再送十箱。


飞流高兴地抚掌大笑,感染地霓凰也嘴角上翘。单纯是多么难得的技能,一辈子单纯是多么幸福的技能。她像长苏一样摸摸小飞流的头,飞流乖巧地给摸。


蔺晨却忙阻止,别啊,这琅琊山上放烟花,着起火来那就太好看了。飞流说不会。蔺晨说怎么不会,飞流说反正不会。鸡同鸭讲。蔺晨就拧了飞流一把,飞流一下子窜躲在霓凰身后,惹得霓凰一阵笑。


其实霓凰本来就是很爱笑的姑娘,笑起来八颗牙,跟阳光一样明媚。那些泪都是给梅长苏流的。人死了,泪也干了。以后就尽情笑了。


  


 


霓凰走的时候带走了梅长苏的旧迹。是他早年留琅琊山休养时誊写的废纸。腕力虚浮的缘故,字真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。边角时常有些莫名其妙的痕迹,有些是名词,有些是五官剪影。霓凰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名。不多,比父帅赤焰等字的出场频率低一些。


霓凰想,自己这十多年来写了多少遍林殊的名字,他才写几遍,真是亏大发了。


可是又想,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仅次于父帅和赤焰,就是绝高的评价了吧。


 


 


四、


不欢迎霓凰的反而是梅长苏一手创立的江左盟。


梅长苏故去后,江左盟的处境并不太好。外有帮派趁机割肉,内有盟众谋求独立。新上任的怒长老是长苏钦定的继承人,却并不维护长苏以义为先的政策,反而规矩地做起了营生。一时江左盟式微,嘲笑之声不绝于耳。


霓凰却不这么看。长苏那会儿为了翻案,极力拉拢各大复仇势力,使得江左盟的重心偏移去了金陵。沉冤昭雪老兵复职后,江左盟的实力大减,走老路并不妥当,想要长久地发展下去,规矩立场并不能少。怒长老就是个脚踏实地立规矩的人。江左盟看似威名已坠,其实是转型期的阵痛。相信去除梅长苏的阴影后,江左盟的实力会更强大。


也是因为他们在努力去除梅长苏的阴影,所以对霓凰并不欢迎。


其实挺憋屈的。江左盟是梅长苏一手创立,一心壮大,他人去了才半年,江左盟就在努力去除他的影子。人走茶凉,不过如此。


可这又是梅长苏喜闻乐见的结果,是他一手算计的结果。


长苏选人做事,一向只看对不对,而是不是符不符合他本人利益。对朝政这样,对江左盟也是这样。那般用心,那般绝情。


能怎么办呢,只有支持他了。


 


 


但江左盟也不是负心薄幸之盟。他们设了个梅长苏纪念馆,是梅长苏旧居的模样,陈列着梅长苏的旧物,供后人瞻仰。


其实这一件件东西除去梅长苏用过的定语,和普通物什没什么两样。一样的青瓷小碗,一样的长条方桌,没有多一个零件,也留不下梅长苏的痕迹。她只能想象梅长苏当年披着头发,坐在主位看书喝茶,也许拿着一只狼毫细笔,一点一点为翻案写计。但只是想想而已。没有切身陪伴,没有共同经历,睹物也思不了人。没什么意思。


 


霓凰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,她只待了两个时辰,就转身走了。


  


 


五、


在翼州见到了宫羽。


曾与宫羽有点小尴尬。一个是青梅竹马的旧情人,一个是为他站岗放哨的忠心下属,彼此不吃味是不可能的。可人都走了,还有什么醋可吃。俩姑娘相逢一笑,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。


宫羽开了间乐坊,日进斗金,也算过得逍遥。她问,能否给郡主弹一曲。霓凰说好。


宫羽弹了首破阵曲,是当年给梅长苏送别时弹奏的,金戈铁马铿锵铮铮,像极了战场上豪气万千的冲锋。


霓凰听得血热,拔出剑舞了起来。金秋十月,落叶纷纷扬扬地飘,曲子悠悠荡荡地唱。霓凰的剑划在空气中,簌簌簌簌。琴声渐渐远了,剑音渐渐寥了。只剩无边枯木萧萧而下,一地金黄。


霓凰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。自己还好,起码跟林殊定过亲。而宫羽呢,无论史书还是传奇,林殊身边都不会有宫羽姑娘只字片语。


其实史书里不会提到林殊的。林殊去得太早,没做出什么功绩。最多也不过一句“赤焰林燮之子,死于梅岭,年十七。”


 


 


六、


穆青不愧是穆王爷之后,把南境守卫得很好,让霓凰很放心。霓凰在南境过完新年,又打算浪迹天涯,啊不,闯荡江湖了。


穆青不高兴地说,姐,你就这么忘不了那个人吗?我不喜欢他,他害你太苦了。


霓凰不解问,哪个人?怎么害我了。


穆青说,就是那个林殊啊。


霓凰问,林殊是谁——哦,你说他呀,早忘了。


 


 


霓凰已经很少想起林殊了。


她和林殊认识的时间很短,年少相伴不过一年时间,与梅长苏也是聚少离多,满打满算都不一定有一个月的时间。她已经到了而立之年,林殊不过在她生命里占据了三十分之一。


才这么短的时间。


算起来,她一直都是在没有林殊的情况下单身生活的。有没有林殊有什么分别。


闯荡江湖当然不是为了他。


只是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走走看看,也省去排兵布阵选择障碍了。


 


 


……也算代他看遍海清河晏,大好江山了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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